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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夜说书人--袁海

来源: 语文教研组 时间: 2011-05-26  浏览:次

羌城文人:

月夜说书人

袁  海


多少年过去了,那时的乡村还不时出现在我的梦中。依然是月华如水,犬声依稀,清凉的晚风裹挟着稻花的幽香,水一样弥漫了那个叫烈金坝的村庄。那时农村用的还是煤油灯,把学生用过的空蓝水瓶子装满煤油,用废铁皮卷成直径约摸半厘米的管子,再把管子穿过蓝水瓶盖插入瓶子里,然后用棉花做一个细长的捻子,从铁皮管子里穿进油瓶里,就是一个简易的油灯了。
那时候煤油很紧张,要凭票购买,家家户户都极其节俭,一吃过晚饭,立马熄了油灯。有学生的家庭例外,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,孩子在桌子上写作业,读书,母亲就借着昏黄的灯光,端出针线箩,缝补衣物,她一边飞针走线,一边看着苦读的孩子,眉眼里溢满了慈爱。这家的男人,早已端着一大搪瓷缸子茶水,腋窝里夹着竹凳,出了闷热而狭窄的屋子,去八爷家听说书了。
铺着青石板的村街,在银白的月光映照下,闪现出青幽幽的光芒,如同寒冬腊月里铺满了一街的白雪。有狗从暗处倏忽蹿出,金黄色的皮毛仿佛一团火焰,在银色的月光下分外醒目,它心不在焉地朝那个高大的背影吠了几声,咬碎了乡村亘古的静谧。夜凉如水,夜行人嘴上叼着的烟卷,闪现着星星点点的火光,给夜幕下的村庄平添了几分生气。
八爷家的院子里,早已闹哄哄地挤满了人,他们坐在自己带来的矮凳上,一边高门大嗓地闲聊,一边耐心等待主角八爷出场。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在院墙边的皂角树下捉迷藏,你追我赶,闹成一团。此时,八爷家的木门"吱溜"一响,门开了,八爷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前。众人扭过头来,把嘴里还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个个屏气凝神,如同课堂上的学生,神情专注。八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,就像老师坐在讲台上一样,目光严肃地扫视着台下的听众。之后,八爷"嗯"了一声,端起茶水呷了一口,说书正式开始了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,不论是白发苍苍的祖父,还是穿开裆裤的孙子,都静静地坐在银色的月光下,支棱着耳朵,盯着八爷一张一合的胡子拉茬的嘴巴。八爷精神抖擞,妙语连珠,古时的贤相名将,忠臣义士,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,进入了听众的心里。说到忠臣蒙冤,义士落难,众人不胜唏嘘;说到奸臣垮台,冤案昭雪,众人拍手叫好。直到深夜,往往说到精彩处,八爷刹住话头,朗声说:"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!"听众只得站起来,拿着各自的凳子,出了八爷家院子,向家里走去。村街上凌乱的足音,惊醒了一只狗的酣梦,它懒洋洋地吠了几声,随即,村子四周响起一片吠声。
八爷是一个慈祥的老人,他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家,只有他跟老伴相依为命。解放前八爷读过几年私塾,平时喜欢读古书,那时书很少,八爷省吃俭用,从牙缝里把钱往出抠,然后去城里的新华书店买书。八爷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,只有吃饭时他才有时间看书,村里人吃饭大都端着大海碗聚到村头的千年桂树下吃,只有八爷不论寒暑,都坐在家里吃饭,饭碗摆放在桌子上,旁边还得摆着一本砖头厚的书,他的嘴里咀嚼着食物,眼睛却不离开书本。八爷的记性很好,看一遍书后,书里的故事和人物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,晚上说书时他滔滔不绝,人物的衣着外貌,言行神态,他说得栩栩如生,与书中不差分毫。八爷并没有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,那时农村没有电视、收音机之类的现代化家电,晚上人们极其无聊,八爷就开始给村里人说书解闷。他多年坚持给村里人说书,并没有丝毫报酬,但他为此却要付出很多汗水。
多年后我总是会想起那个说书的老人,在银色的月光下,在静谧的农家小院,童年的我坐在竹椅上,双手支着腮,随着老人的讲述,不知不觉沉浸于久远的故事之中。从老人的口里,我知道了杨家将,知道了岳飞,知道世界上有好人和坏人,有忠臣和奸臣,我常常为故事中的主人公落泪,为他们悲惨的命运而难过。后来,村里通了电,接着有了收音机、录音机、录像机、黑白电视机,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去八爷家听说书了,他们挤到有电视的人家,一直看到深夜才回家。那些日子,八爷有些落寞,他显得更加苍老了,不久,八爷就去世了。八爷是村里唯一的说书人,也是民间文化的传播者,他像一盏明灯,照亮了村庄。


作者简介:
袁海:1971年生于宁强大安镇,系臧克家诗歌研究会常务委员;中国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;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。曾在《当代小说》《扬子江诗刊》等数十种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、散文和诗歌。小说和诗歌曾十余次获《文艺报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报刊征文奖。被中国作协《文艺报》社与中国作家论坛联合授予新时期优秀作家奖章。作品入编《中国当代青年作家大辞典》等,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《情缘》。现为自由职业者。

(编辑:杨勇)